關(guān)于作者
“魔鬼城”迷惑
吳玉虎
2013年07月02日7月5日，早起，氣溫是零下5 。我們穿著鴨絨衣,經(jīng)阿什庫勒湖邊向著硫磺達坂進發(fā)。
阿什庫勒湖是由火山熔巖流阻塞盆地東部出口形成的湖泊。湖邊地面上全是水生植物眼子菜的干枯碎屑，呈銹紅色，湖相沉積中的眼子菜層最厚可達1米以上。其西側(cè)的湖相層露頭區(qū)面積很大，高出湖面3米左右。季節(jié)性的流水侵蝕及風蝕、雨蝕等各種自然力對地表的損毀使其被切割為條塊狀的“雅丹”形態(tài)，形成各種奇特的地貌景觀，猶如一些建筑物或是動物造型。既像是一座街巷交錯的古城，“土樓”林立，高矮不等，錯落無序；又像是游擊戰(zhàn)中的地道群，壕溝縱橫，暗道迭出。
此時，在高原艷陽的照射下，地面升溫很快，不久就已是寒去熱來了。騎著毛驢走在干涸、悶熱的“巷道”里，一會兒就熱得渾身出汗，真后悔沒把鴨絨服邦在行李中，以致于現(xiàn)在成了行路的累贅。早知道，前幾天，我們就應(yīng)該扎營于這些“胡同”中也不至于寒夜難眠。彎彎曲曲的干溝土壕，猶如當年諸葛孔明的八卦陣一樣，不時地出現(xiàn)岔道和豎于“路”中央的“土堡”、“土墻”，每一個都像是在有意無意地檢測著我們大腦的判斷能力或辨向能力。
起初，我們還相互跟得較緊，但后來大家的行進速度逐漸加快，隊伍就拉開了距離，越拖越長。一部分人慢慢地就跟不上隊伍了，以致于后來幾乎成了一群散兵游勇，各自為戰(zhàn)了。從后面趕來的我終于暈頭轉(zhuǎn)向了，東南西北在大腦中早已失去概念，寂靜的四周只見重重疊疊的溝套溝，“墻”連“墻”，層出不窮。每條溝都曲折無數(shù)，深遠莫測，且忽明忽暗；每堵“墻”都規(guī)格不等，造型各異，而又時隱時現(xiàn)，這里恰似一座埋伏著千軍萬馬的“魔鬼城”。一種越平靜就越有可能殺機驟現(xiàn)的預(yù)感在我腦海里悄然升起，使我陡然增加了幾分陷入重圍的膽怯。
在這倍覺殺機四伏的“魔鬼城”里，我雖未毛骨悚然，卻也有一副隨時都準備迎戰(zhàn)伏擊者的架式，并時而大聲吆驢或尖叫高喊，以壯己膽。原來的“路”早已不知去向，對其他的人亦不知前后遠近，只是撿最寬的溝一味地向前快行。約莫一個小時后，我終于倉惶地沖出了“魔鬼城”的迷魂陣。前后各有人亦陸續(xù)出自附近的三四條岔溝，而民工和馱隊卻繞行出現(xiàn)在我們西邊約兩三公里遠的地方，遠遠地拉在后面，我們整個考察分隊真像一支被打散的部隊。
真是橫絕高原，步步險阻。好好的天，正走著，突然就變了。我們甚至還未來得及考慮重新合兵一處的問題，就只見從達坂處刮來凜冽的寒風,緊接著又涌來鋪天的黑云，飛來蓋地的大雪。好似孫悟空突然借佛力收了天，而風婆婆又撕裂了風口袋一樣，霎時，天空就暗了下來，而且風越刮越烈，雪越下越大，天更是越來越冷、越來越黑。這要是在剛才的“魔鬼城”里，則不知又要增加多少恐怖的氣氛和迷路的機會。而我們又不知會轉(zhuǎn)到何時才能出來。
我們已難自顧，遂放棄了等候民工和馱隊的打算，徑直向著隱約可見的達坂方向前進。剛才在“魔鬼城”里還后悔穿了鴨絨服，而轉(zhuǎn)眼間卻又嫌它還不足御寒。寒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刮一樣，再加上雪粒冰雹的撲打，不用說眼睛無法睜開，就是頭，也只能縮在鴨絨服內(nèi)，聽憑毛驢馱著頂風而行。辨向時，也只能是不時地抬頭瞇著眼看一下遠處隱約的山頭，然后又迅速低頭縮頸，任驢自行，真可謂信“驢”由韁了。再走，天越發(fā)冷了。我們縮在袖筒里的手指早已僵硬，人也凍得無法繼續(xù)再呆在驢背上，因為那樣準會被凍成冰棍的。
寒來暑往，四季更迭，乃自然之規(guī)律，本無需筆墨贅述，更無可值大驚小怪之處。然而，在這里，寒暑代遷如此之快，而又如此之徹底而毫無過渡階段；氣溫高下，相差如此之大，一瞬間已如冬夏兩重天，以致我們竟來不及換衣服。莫非在高原上真有神秘力量，可變換時空，或可扭轉(zhuǎn)乾坤。亦莫非真像《西游記》中佛祖所示，必得湊夠八十一難，唐僧方能取得真經(jīng)那樣，既然我們已經(jīng)得到那能照亮人類未知世界之一隅的“地獄之火”，則所受磨難亦應(yīng)湊足九九之數(shù)？
我們這幾個人中，除我穿了毛褲，另有兩人穿了鴨絨衣外，其余人均穿得較單薄。然而，氣溫卻已降到了零下17 ，風速當在10級左右。虧得這里海拔高、空氣稀薄，若是在沿海地區(qū)，這風定會將我們刮得騰空飛起。
周圍的能見度越來越低，除了迎面撲來的風雪，五六米以外就什么也看不見了，我們不時地互相叫著保持聯(lián)系，盡管實際上相隔并不遠。前面一頭驢領(lǐng)頭，后面的驢一個個緊跟著前驢的屁股，雖然難免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但卻一步不拉。我們幾個也都緊拉著韁繩跟在毛驢的后側(cè)。盡管手凍得通紅，也不敢松開，生怕被驢隊拋棄而迷失。驢隊走得很快，而我卻由于腳下的溝坎不平而影響了行走的速度，以致急著趕路的毛驢幾次都在我磕磕絆絆時被我手中的僵繩拉得回了頭。
為不致掉隊，后來我干脆拉著驢尾巴，像帶銬的囚犯一樣任毛驢拖著，深一腳，淺一腳地低頭向前走。哪管什么臟與臭，只求能省點體力；哪管什么泥與水，生怕跟不上隊伍。甚至幾次曾因溝坎而被摔倒在泥水中或小溪中也始終沒舍得松開抓著的驢尾巴。因為這種時候誰都清楚，離開隊伍就意味著迷失、無援，很有可能會被凍死在荒野。在艱難的條件下和求生存的欲望中，一切都是那么實實在在，甚至沒有一點虛無的幻想和僥幸的心理。
今天的毛驢似乎也因急于回家而賣勁多了。平時打都不好好走的驢，今天則表現(xiàn)特別出色，根本不用催趕便緊跟驢隊。
我們快要凍僵了，牙齒打顫，渾身發(fā)抖，兩手已幾無知覺，任憑怎么搓揉也沒有熱量。有人說：“這樣的天，不到達坂我們就非得‘塔西浪’了不可?！?/p>
在這樣的風雪中兼程三個多小時后開始下達坂。來到達坂的這一邊，此時的我們又成散兵游勇，人自為戰(zhàn)了。什么集體觀念，助人精神暫時也無暇顧及。坡陡路滑，摔跤已經(jīng)不新鮮，起初我還知道自己摔了幾跤，到后來就稀里糊涂了。下到來時的駐地，許多人已成泥人，在風雪中等齊大隊人馬，互相用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關(guān)心地問候著，有時也夾雜著口齒不清的埋怨。
這時的我們，站在這荒坳野洼里已是人疲驢乏，渾身竟如筋脫皮綻般極度勞累，真想就地躺下。由于我們原先挖的那個水坑已經(jīng)干了，且大雪已覆蓋了整個達坂，漫天飛舞著正朝山下以更猛的勢頭襲來。所以，大家也不敢多停，而是摸黑趕到蘇巴什，又摸黑搭起帳篷，抓緊時間倒頭便睡。而我還得借著手電筒的光亮為大家做飯。
輪到今天做飯，我可是真夠倒霉的。因為民工們比我們更辛苦，分隊長王富葆讓我把已做好的飯先讓給民工們吃，水先讓給民工們喝，然后再重新給我們8個人燒水、做飯。待到我們的飯做好，已經(jīng)半夜了。搖起東倒西歪的隊員們，8個人擠在廚帳內(nèi)抖抖索索地吃著急行軍15個小時后的這頓稠稀飯，結(jié)結(jié)巴巴地談?wù)撝斕斓母惺堋?/p>
好幾個人都表示：“這鬼地方，以后打死我也不來了?！辈贿^，誰心里都清楚，這只是一種暫時的宣泄。若真需要，誰都會毫不猶豫而且心甘情愿地再來的。那怕比這再艱苦，比這再“鬼”的鬼地方都會有人一批一批地去，一次一次地去。每次去完了幾乎都會有類似的宣泄或“誓言”，不過這絕不會影響下次再去的積極性。這一點，以往的事實已經(jīng)證明，將來的事實還會證明。只是如果現(xiàn)在討論這事，恐怕大家的矛頭都會對準我的。
聽著大家的談?wù)?，看著每個人的形象，杜澤泉笑著說：“遺憾的是我沒帶閃光燈，否則，準得把現(xiàn)在這種狼狽相給大家留下來?！憋埡?，已是凌晨2時30分了。
臨睡前，分隊長宣布“明天可以晚起半個小時”。半個小時？！真夠慷慨的。這是進山以來分隊長給我們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恩賜”。而我盡管也已疲憊不堪，但卻因臉部腫脹、奇癢難耐而徹夜難眠，且噩夢連連，以致于辜負了分隊長的好意。我開始感到，在如此惡劣的環(huán)境中，持續(xù)的勞累和長期在缺氧情況下超負荷的運轉(zhuǎn)，使我的身體對逆境的承受能力已經(jīng)接近極限。再這樣下去，整個身體都有可能被拖垮。然而，還有幾天艱難的路要走，就算只憑借意志的力量我也要堅持下去，并且也應(yīng)該能夠堅持下去。這一點，我必須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