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鴻儒:跟隨大師的腳步
趙廣立

“科研項目的評估,就像買古董,只有識貨的人才能分清什么是真正有價值的。如果跟著外國人走,仿得再像,也永遠落后于別人。”
在不久前舉行的2015中國力學大會上,87歲的中國科學院院士、中科院力學所研究員、空氣動力學家俞鴻儒獲頒首屆“錢學森力學獎”。“錢學森力學獎”是為紀念我國載人航天奠基人、中國力學學會創(chuàng)始人之一錢學森而設立,每4年評選一次。獲此殊榮,他感到高興:“我是搞實驗科學的,不是研究理論的,這個獎能夠頒給做實驗的人,我覺得這是一個重大的進步?!?
他的高興還緣于另外一個重要原因:“我以前就跟著錢學森先生、跟著郭永懷先生學,拿到這個獎好像與他們關系又緊密了一點?!?
跟著大師“向科學進軍”
俞鴻儒是中國近代力學事業(yè)的奠基人之一郭永懷先生的學生。而當年“替”郭永懷招收研究生的,正是“三錢”中的“兩錢”——錢偉長和錢學森。
原來,1956年中國科學院公開招考研究生時,郭永懷還沒有回國。兩位錢先生在知道他要回國的情況下,特意幫他招收學生。俞鴻儒就是在那時報考了錢偉長的研究生,和其他四名學生成為了郭永懷回國后的第一批弟子。
1956年也成了俞鴻儒人生的轉折點。那一年,黨中央提出“向科學進軍”的口號,每個人都要制定“向科學進軍”的計劃。當時在大連大學(后改為大連工學院,現(xiàn)為大連理工大學)留校任教的俞鴻儒被要求寫類似“投身某學科研究”的“進軍計劃”,并被告知“幾年后就能提升副教授、教授”。
俞鴻儒不寫?!斑@哪是向科學進軍?我看是向個人名利進軍。”
他也迷茫:什么是科學研究?應該怎么作研究?那時錢學森剛回國不久,俞鴻儒很是仰慕他的學問和愛國精神。他想,能不能到他那里去做?剛好當時報考中國科學院沒有單位限制,于是俞鴻儒第三次走進考場(他分別于1946年和1949年考上同濟大學和大連大學),迎來了人生的重大轉折。
俞鴻儒回憶說,錢學森和導師郭永懷的辦公室在一起,跟錢學森有很多接觸,包括當時錢、郭兩人去拜訪一些名家,他也隨從,逐漸地成了他們的助手?!拔易约河X得選不好該干什么,他們讓我干什么我都干?!?
近水樓臺,俞鴻儒受錢、郭兩人影響頗多。他至今記得,郭永懷第一次和他們談話時很嚴肅:國家的科學事業(yè)需要很多人做鋪路石,他也是。郭永懷希望他們也要有這種思想準備。
“我意識到,先生并不要求我們成為飛黃騰達的‘龍’,而是叮囑我們做腳踏實地的‘?!!庇狲櫲逭f。
為研究超聲速飛行,1958年,郭永懷在力學所成立激波管組,并指定俞鴻儒為組長。在郭永懷的支持下,俞鴻儒提出研究氫氧燃燒驅(qū)動激波管。這是當時已被國際上基本棄用的一種實驗方法,因為其雖然費用低廉,驅(qū)動能力強,但試驗氣流品質(zhì)低,容易出事故。
俞鴻儒堅持認為,國際流行的方法價格昂貴,技術復雜,還是氫氧燃燒驅(qū)動更適合中國國情,并認為其缺點可以改進,雖然怎么改一時也說不清,但他相信應該能找到解決辦法。
郭永懷堅定地支持俞鴻儒放手去做。由于不清楚原因,俞鴻儒在試驗中多次發(fā)生事故。最嚴重的一次竟把臨時搭建的實驗室都給炸毀了。然而,俞鴻儒不但沒有被責難,反而受到安慰和鼓勵。后來,力學所索性一次性申購了許多水泥和木材,實驗室炸壞了就立刻重建。
這讓俞鴻儒至今難以忘懷?!皩嶒炇艺ㄒ淮伪頁P一次,哪有人有這種魄力?”最終,俞鴻儒弄清了事故原因并采取了防范措施,他創(chuàng)立的氫氧燃燒驅(qū)動方法沿用至今,40多年來再未發(fā)生過嚴重事故。他對記者說,當時做這些試驗,自己雖然冒著風險,但導師郭永懷等人冒的風險更大:“要不是他們保護我,我這個事干不成。”
創(chuàng)新“不是錢的事兒”
在郭永懷等人的影響下,俞鴻儒還“習得”了一項“技能”:花小錢辦大事?!斑@個事我自己覺得很好。”他告訴記者,這么多年他最大收獲就是“學會選題,學會用很少的錢做事”。
1960年前后的三年困難時期,許多科研項目被取消,俞鴻儒的項目雖然得以保留,但經(jīng)費極少。郭永懷多次對他說:“錢少亦能工作,應該學會用最省錢的方法解決困難問題的能力,那才是真本領?!?
有一年,俞鴻儒建成了一個大設備——高性能的大型激波風洞。本以為導師會表揚他,誰知一向和氣待人的郭永懷看到后卻很生氣:“你究竟從哪里弄來這么多錢?”
原來,當時北京大學也加工了一臺激波風洞,那臺設備雖然規(guī)模和性能比他這臺低得多,但僅加工費就達80萬元。在郭永懷看來,俞鴻儒的設備少說也得百萬元。
俞鴻儒趕緊向?qū)熃忉?,匯報了他如何回收利用廢置設備,如何尋找便宜又能保證質(zhì)量的加工廠,如何用僅8萬元搭建起了這臺高性能的激波風洞。
郭永懷聽后才如釋重負,問他:“能否把試驗區(qū)再延長?”
俞鴻儒這才意識到,郭先生此前的那番話并不僅僅是針對當時困難環(huán)境的權宜之計,更是認識到科研工作者不應該把精力耗費在“找錢”上,應該盡可能采用簡單巧妙的方法解決問題,這才是做好研究工作的有效途徑。
50多年來,俞鴻儒一直堅持這種作風:以盡可能低的費用,研制出盡可能高性能的氣動實驗裝置。這其中就包括著名的JF12風洞。JF12 風動是國際首座可復現(xiàn)高超聲速飛行條件的長試驗時間激波風洞,它的建成共花費約4600萬元。由于采用了由俞鴻儒等人獨創(chuàng)的“爆轟驅(qū)動技術”,該風洞的費用比國外同類風洞低了很多。JF12風洞項目組負責人姜宗林曾說:“如果沒有這些創(chuàng)新,4個億也未見搞得出來?!?
“科學研究最關鍵的是人,是創(chuàng)新,而不是錢。有創(chuàng)新,再少經(jīng)費也能用自己的辦法做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工作。沒有創(chuàng)新,用再多錢仿制國外再多的先進技術也是贗品,做不出真正有價值的科學成果。”俞鴻儒言真字切地說。
有一次,財政部一位負責人問俞鴻儒,為什么現(xiàn)在的科研經(jīng)費越來越高?俞鴻儒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這都是你們自找的。你們給科研人員的工資不夠,然后告訴大家說國家會撥付科研經(jīng)費。大家都要生存要發(fā)展,當然要多拿一點經(jīng)費。這樣一來,找經(jīng)費的人越來越多,正經(jīng)干活的人反而越來越少?!?
科研評價就像“買古董”
說起來,俞鴻儒的研究領域,還真是個費錢的活計——風洞,有人將其描述為“在地面上造天空”。
俞鴻儒最早在國內(nèi)開展激波管的研究。他于1958年成功研制了中國第一臺能夠模擬氣體超聲速流動的激波管;20世紀60年代末,他以極低費用建成中國第一個性能達到國際水平的JF8激波風洞,并在多個飛行器的研制過程中協(xié)助解決了各種疑難問題,為中國人造衛(wèi)星、戰(zhàn)略導彈等的成功研制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2012年,在他和同事獨創(chuàng)的爆轟驅(qū)動技術基礎上構思出來的“JF12”在北京懷柔建成,被國際上譽為“超級巨龍”。
“風洞需要氣流速度很大、流量很大、能量很大,而且要加熱到很高溫度,是很費錢的東西?!庇狲櫲逭f,“但絕不能以錢來作為衡量科研價值的標準,未必花錢更多的就更有價值。”
“有的事情就是需要時間,比如基礎研究,燒錢也沒用?!庇狲櫲逭f,我國基礎科學領域落后的原因復雜,有歷史的,有文化的,不是投入大就能解決得了的,“我們不要太浪費”。
“科研項目的評估,就像買古董,只有識貨的人才能分清什么是真正有價值的。如果跟著外國人走,仿得再像,也永遠落后于別人?!庇狲櫲逭f,要想真正加強國內(nèi)的自主創(chuàng)新能力,需要人們集體觀念的轉變和體制的改進,這不是任何人憑一己之力可以完成的。
(轉載自《中國科學報》)